许海峰
■本报记者 孙滔
“奖牌是最不科学的。”
9月4日,在位于北京的科学出版社四合院文津厅,69岁的许海峰抛出了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结论。
2026年亚洲运动会开幕在即,作为中国奥运首金得主,射击名将许海峰受邀开讲。之后,他接受了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的专访。
许海峰没有讲宏大的“体育精神”,而是不断把话题落到具体问题上:怎样评价一场比赛、怎样看待训练、怎样理解天赋、怎样让运动员在关键时刻把平时水平发挥出来。
这是他从运动员、教练员到管理者,反复验证过的一套理论。
先看成绩,再看奖牌
“超常发挥”常被视为赛场上最动人的时刻。考试、答辩、比赛,人们都希望在关键时刻突破自己。许海峰不这么看。
“超常是偶然的,”他说,“最好的应该就是正常发挥,把你平时训练的成绩打出来。”
在他的经验中,超水平发挥的概率“可能5%都不到”。更常见的是,运动员在比赛中的成绩低于训练水平。特别是射击、体操这类技能项目,训练和比赛之间有时会出现很大落差。
“最多的时候,有的运动员训练和比赛能差20环。”他说。
许海峰说的“正常发挥”,不是一句安慰人的套话,而是一条硬标准。做教练时,他不喜欢向运动员要“必须拿牌”的承诺。他更愿意要成绩指标:这一场打多少环,技术动作做到什么程度,赛前准备是否完成。
“我要求他把平时训练的水平发挥出来,我不要他拿什么牌。”
这句话的逻辑很简单。“你打得不好,人家打得比你更差,也可能有奖牌。”他说,“奖牌不科学。”
因此,他评价比赛的顺序是,先看发挥,再看名次。把顺序倒过来,运动员就会被无法控制的目标牵着走。
许海峰说,如果一名运动员夺冠,却没有取得应有成绩,回队后仍要总结。“你虽然拿冠军,但你没打出水平。”在他看来,靠对手失误得到的结果,不能掩盖自己本该解决的问题。
“你不能去控制别人超水平发挥。”许海峰说,“你只能控制自己。”这句话也是他处理压力的办法。压力往往来自外界:排名、期待、舆论、对手。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事情上,动作就会变形。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的技术环节,才有可能把训练成果带到赛场。
最后三发
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男子自选手枪慢射比赛,是许海峰这套理论最早的一次检验。
他不愿把这场比赛讲成“最后一枪定乾坤”的故事。
前两组射击,他连续打出97环,这已经是极高的成绩。然而,第三组进行到一半时,一个8环出现了。
许海峰立刻放下枪,离开射击位。他知道,问题不在这一发子弹,而在动作本身。他走出赛场,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下来。半个小时后,他重新回到靶位。
接下来的比赛仍然不轻松。前五组结束时,他的总成绩仍然领先全场。真正的考验出现在最后一组。场上只剩下许海峰一个人,他的耳边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最后一组前7发,他只打出一个10环,还出现了两个8环。按照这样的节奏继续下去,前面的优势很可能被一点点消耗掉。
许海峰再次把枪放下。他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休息。倒计时显示,距离比赛结束还剩21分钟。
他重新站起来,却没有立即装弹。举枪、放下,再举枪、再放下,如此反复4次。这是射击运动中的“空枪预习”——不装子弹,只把举枪、瞄准、扣发的动作完整重复一遍。直到重新找回熟悉的感觉,确认自己有把握打出10环后,他才重新装上子弹。
最后3发。10环、10环、9环。总成绩定格在566环。
“最后一发没打10环。”许海峰特意纠正,“人家编故事嘛,编10环。”
那个9环在他看来“很好”,离10环只差一两毫米。这个细节比“最后一枪”的传奇更接近射击运动本身:比赛不是等待一个神奇时刻,而是在状态波动时,知道怎样把动作找回来。
“决定胜负的是心理,不是技术。”许海峰说。这并非把心理和技术截然分开。技术不到位,心理无从谈起;技术到位之后,关键时刻能不能把它调动出来,才是心理问题。
许海峰当时没有选择硬顶,他选择暂停。对一个动作已出现波动的运动员来说,继续打下去未必是勇敢,也可能只是放大错误。放下枪、离开射击位、做空枪预习,是为了把注意力从“我会不会输”拉回“这一发怎么打”。
许海峰说起这段经历时,重点不在“扛住了压力”,而在“如何处理压力”。
不是所有训练都越多越好
“他需要什么,你就练什么。”
许海峰说,自己练射击时,人们常说他刻苦训练。“我说句实话,我还真不刻苦,但我是用脑子练的。”
射击看起来动作不多。许海峰把它概括为“稳、瞄、扣”。
“稳是基础,扣是关键。”稳定,不是简单靠增加力量,不是给枪吊砖头、吊沙包就能解决。它需要长期训练,让手臂和身体的肌肉群变得协调。瞄准也不复杂。最难的是扣扳机:枪口会在靶心附近摆动,运动员要找到摆动的规律,判断何时进入最佳区域,在合适的时机完成扣发。
这是一种把“手感”拆开的训练思路。动作如何完成,肌肉怎样协调,错误出现在哪个环节,都要反复观察和验证。训练不是把时间堆上去,而是缩小“知道怎么做”与“能够做到”之间的差距。
从运动员变成教练后,许海峰把这种追问带进了训练管理。他曾在没有执教经验的情况下接手国家女子手枪队。面对一个传统优势项目,他没有立即安排训练,而是先花3天时间翻阅国内外比赛成绩册,分析国际国内运动员水平和队伍的实际差距。
许海峰先问自己:什么样的教练才算好教练?
答案不是训练场上站得多久,不是喊得多响,也不是自己够不够累。“运动员一比赛把水平打出来,你就是好教练。”许海峰说,“你每天累得半死,最后比赛没成绩,运动员没打出成绩来,你不是好教练。”
这句话很直白,却点出了不同层级教练的分工。基层教练要选材、教基本动作;省队教练要帮助运动员提高成绩;国家队教练面对的,则是比赛。
“到了国家队就是比赛。”作为教练,许海峰也取得了硕果。除了带出1996年奥运冠军李对红和2000年奥运冠军陶璐娜,作为射击队总教练,他率队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拼下4枚金牌。
心理不是一句“别紧张”
“有没有天赋很好、训练不错,最后却没有打出来的运动员?”面对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这样的问题,许海峰回答得很快:“心理不好。”
他随即补充,这不意味着心理问题不可训练。技能项目会把心理波动放大。体能项目中,一个人能跑多快、跳多高,训练和比赛之间通常有较清晰的范围;技能项目不同,体操掉一次杠,射击一次动作变形,差距就可能被拉开。
许海峰做教练时,常花时间和运动员谈话。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,中国射击队前几个重点项目接连失利,队内气氛压抑。一名即将比赛的运动员压力很大,觉得自己必须扛起全队的荣誉。
许海峰没有让她按原计划训练。他留出一天,带她边走边聊。运动员问:“教练,我是不是挺傻的?”许海峰回答:“你是挺傻。”
许海峰说的傻,是把所有责任都压到自己身上的“傻”。他告诉对方,把自己的水平发挥出来就够了。
后来,这名运动员夺冠。
这并非许海峰一句“鼓励”的结果。他强调,心理调控必须落到具体目标上。越把“必须赢”挂在嘴边,越容易被结果压垮;越能把注意力收回到一发子弹、一次呼吸、一个动作,越可能把训练成果带到赛场。
科学不是取消经验
许海峰见证了中国体育训练条件的变化。过去,一个运动队通常只有运动员、教练员、管理人员和队医;今天,优秀运动员身边往往有科研、医疗、营养、康复等人员组成的复合型团队。
他谈到选材。过去,教练选人较多依靠经验,有时是“师傅带徒弟”的办法,科学依据不足。今天,更严格的选拔规则确保公开、公平、公正,也让更多人有机会进入视野。
不过,他不认为科学选材意味着不再需要经验。
“任何事有利有弊。”许海峰说。
规则越严格,教练凭长期观察破格选人的空间就越小。许海峰有过这样的经历:看到一个年轻运动员,有时会根据走路姿态、眼神和赛场感觉判断“这个人行”。这种判断未必能马上说清全部依据,也必须放到后续训练和比赛中检验。
科学不是用数据替代人,也不是把经验神秘化。对许海峰而言,科学选材是让判断更准确。从100个人中才能出一个顶尖运动员,到10个人中就能出一个顶尖运动员,选材的进步意味着更高的成功概率,也意味着更少的资源浪费。
一个人是否适合某个项目,要看先天条件,也要看训练、性格、心理和机遇。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用一场比赛、一张成绩单,匆忙给一个人下结论。
当被记者问及人的极限是什么时,许海峰答得并不直接,但颇有许氏风格:“刚开始练一下就想拿世界冠军,那不现实。”